暮春三更的雨声里,总恍惚听见榆钱簌簌坠地的声响,那声音时远时近、断断续续,像老家村头磨坊碾动的磨盘,像外婆大锅灶膛里爆开的棉花杆,裹着婺州春雨的甜,浸过窗棂、飘至耳边。未曾相约,可那些青碧的圆钱,却在每年的这个时候,随春雨寄来书信,从未爽约,从未迟到。
在老家山东德州,榆树与柳树、杨树、槐树等一道,种子随风飞扬,扎根后便肆意生长。远远望去,这榆树树皮多呈灰褐色,皲裂如甲,但枝干却显得尤为柔韧,虽不及柳树婀娜,但与风共舞时也是十足风姿绰约。开春后,那光秃的枝桠上往往会结满暗红色的芽苞,像是哪家风流少年,用笔尖蘸了朱砂,一点点、一簇簇就让那枝桠羞红了脸颊。
榆香乍起的早晨,村子总是在薄雾中慢慢醒来,露水未干、东方既白,婶子姨娘们便三五成群的挎着竹篮去摘榆钱了,细碎的脚步时不时会惊醒蜷在柴垛上的花猫,一溜烟向巷子深处跑去。一伙人中,外婆采榆钱是最拿手的,她折枝条时不急不缓,捋榆钱时也不用蛮力,瞧!她正紧盯着满爆榆钱的那根,左手抻着枝头,右手轻掐榆钱蒂,指肚一划,那串带着晨露的绿铜钱便打着旋儿落进了她的手掌心,空气里一下盈满清甜的榆钱香。
村子里榆树不少,可论名气,却都比不过外曾祖母家的那棵,那可是她的命根子。听外公讲,那老榆树是他祖父种的,距今差不多有百年了,树干上三个焦黑的孔眼,是当年鬼子进村扫荡时留下的,那时外曾祖父带着外曾祖母和孩子们躲在秸秆垛里,没被鬼子发现,就气急败坏打了老榆树好几枪,那可是给全家人挡的枪啊!而那一片片斑驳的树皮,则是饥荒年代被曾外祖母扒去混着野菜熬汤,养活她那6个孩子的,倘若没有那口热汤,真不知外公兄妹几个能不能活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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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说这采来的榆钱怎么吃,也是颇有学问。听外婆讲,谷雨前的榆钱太嫩,立夏后的又太老,唯有清明后七天的榆钱,才最鲜最甜。
新采来的榆钱,要先浸在井水里养个半日,青涩褪去后,就可调馅包饺子了。
多年后,我离开了老家,来到千里之外的南方工作,某个春末,清晨无眠,闲逛到不远处的菜场,忽瞥见了刻在记忆里的那抹鲜绿!它们整齐躺在卖菜老妪的竹匾里,但仔细一瞅,大多都已蜷曲,边缘还泛着褐。篮子旁有刚蒸熟的窝窝头,冒着丝丝热气,赶快买下来,大咬一口,再细细咀嚼,欢喜渐渐变成失望,已然不是魂牵梦绕的味道了。
去年清明还乡,回了外婆老宅一趟,老屋已塌了半边。坍颓的土墙里钻出一簇簇?野艾,灶台旁的枣树边,爬满了茼蒿和狗尾巴草。曾外祖母院里那棵老榆树还在,已近朽空的树洞里住进了一窝野蜂,金黄的蜜顺着龟裂的树皮蜿蜒而下,在暮色里凝成琥珀的河。树冠上新发的枝条托着榆钱,在风中摇晃。曾外祖母和外婆的坟茔就在不远处,碑前供着不知何时摆放的榆钱糕,上面爬满了蚂蚁。
今夜雨打窗棂,婺州的春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案头玻璃瓶里养着新买的榆枝,却怎么也长不出故乡的碧玉钱。恍惚又见外婆站在晨雾里,竹篮中的榆钱青翠如初,露珠从叶尖滚落,那些细碎的响动忽然清晰起来—露水坠井的叮咚,柴火噼啪的暖响,还有曾外祖母扫帚划过床单的沙沙声,都在异乡的雨夜里渐次苏醒,缓缓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但却怎么也接不住了,我那无处安放的惆怅。